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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故事,半碗肉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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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就在他当兵的第六十九天,新来的班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,直接把他踹进了炊事员老胡的围裙底下。你太蠢了!这是给他下的定义。

    一群不识字的大老爷们儿是不会用什么文雅的词儿的,例如指导员所说的“勤能补拙”。旧班长也这么骂他,但至少旧班长给了他一个补拙的机会,没把他踢走,也没有像新班长一样照三餐踹他的屁股。尽管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有两餐,甚至是一餐。为此他为刚去堵枪眼儿的旧班长很是难过了一阵。“班长,咱没纸钱,这些树叶子你就凑合使吧!”牛蛋往冒着热气的大锅底下推了一把干树叶。“你炖鹌鹑呢?!”老胡举着一把大铁勺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,瞪他一眼,“等他们回来这锅肉还没熟,我就把你的烧火棍折了扔灶里!”牛蛋缩了缩脑袋,连忙往灶里添了把柴,并将随身带着的长木棍更往怀里掖了掖。说实话,这一下并不疼,只不过那支代替三八大杠的烧火棍是他的命。当初还能拿枪的时候战友们一致投票剥夺了他拿枪的资格,说是没拼回鬼子就把命折在自己人手里不值当。所以,他带着新兵训练时用的棍子一起被踹进了炊事班。而炊事班是用不着枪的,他们的武器是菜刀,木棍这种材质在这儿只能当柴烧。但是细看,那根木棍上被划满了道道。若是再仔细数数,会发现统共是九十五条。

    战士们陆陆续续回来了,看上去很是疲惫,但脸上却带着笑。你搭我的肩膀,我拍你的胸口,各人身上都背了不止一条枪,有的甚至扛着一挺类似机关枪的大家伙。这次的伏击很顺利,完全一报前次失利之仇。牛蛋也很高兴,因为肉熟了。饭后,老兵们都去睡了,而新兵们则三三两两挤在一块仍在讲今天的战况,唾沫星子都快把对面人的脸都打湿了。

    牛蛋也想知道,但他没去凑热闹,因为他在等一个人。这个人会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他,而且绝对会比那些新兵讲得精彩。牛蛋不知道他的名字,只管他叫大个儿。

    大个儿有一张绣得出花的嘴,尽管不能把死的说成活的,但也差不离了。第一次见到大个儿是在他进炊事班的第二天,当时他正削着一堆老萝卜。沮丧的心情让他忘了酸疼的双手,他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削啊削削啊削……突然,一双大脚带着一个粗哑的嗓音出现在他眼前:“小子,你这是削萝卜呢还是糟蹋粮食啊!”牛蛋抬起有点僵的脖子,眼睛被阳光刺了一下,提起手背擦去刺出来的眼泪,只看到一块乌黑的人影。“嘿嘿,原来你小子在哭鼻子呢?!有啥啊?不就被发配了嘛!至于吗?”说着,从那块黑影中伸出一支手来捏了一块萝卜皮也没洗就塞进了嘴里。“俺没哭,那是太阳刺的!”牛蛋挺起腰来,试图看清已坐在井口边冤枉他的家伙,可惜那家伙背对着阳光,这妨碍了他的视线。“不是就不是吧!就算是也没啥,当年咱也被发配过,现在还不是照样端机关枪!”那个粗哑的声音显出一丝得意。牛蛋听了这话不禁张大了嘴巴。“把你嘴闭上!当年韩信还钻过裤裆呢,这点委屈算个球!”一只手拍了他脑袋一巴掌,顺势又抄走了几片萝卜皮。“那老兵,你是咋扛上机关枪的,给俺讲讲呗!”牛蛋讨好地捧了一把萝卜皮上去。那人也不客气都撸了过去。“人笨点没啥,关键你得练,知道不?古人不是说过有那啥,‘头悬梁,锥刺股’嘛!就是这个理儿……”“脑袋吊着那不死了吗?”“谁让你死啦!那是要提醒你赶紧练,不然没给小鬼子砍了,自己也没活的!别打岔!”

牛蛋虽然仍旧一头雾水,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。

   “话说我当年咋就拿上机关枪了呢?那得说一次战役。那次吧打的特凶狠,鬼子那机关枪突突的吐子弹,还有大炮啥的不停往你身边儿砸。那个叫惨啊,战友们冲上去一个倒一个,冲上去一个倒一个,眼看人都快打没了。这时我那个炊事班的班长就说:人都没了,咱做饭给谁吃去!得,咱就上吧!班长当时操着菜刀就上了阵地了。我也跟着他,一手提着锅挡子弹,另一手操着把刀。当时胆子大,也不管身边的炮啊弹啊,就一个劲儿往前冲。那子弹从我耳朵边呼呼地窜过去,嘿,愣是没打着!……”“然后呢?”牛蛋抹了一把脸,眼睛里已经开始冒星星了。“然后我就扛上枪了呗!”那人话锋一转,掐灭了牛蛋心底的火苗。但接着又甩了一句,“想听完啊,明儿请早!”说完拍了拍屁股,留下一个后脑勺扬长而去。

    当天晚上,牛蛋被老胡臭骂了一顿,不仅因为他糟糕的削皮技术,还因为本来六十三个萝卜只剩下了六十一个。

    后来的几乎每天,大个儿都会到牛蛋这儿小坐一会儿。然后放开了一张嘴从天侃到地,讲完了自己讲别人,讲完了今人讲古人。当然这得有报酬,有时是一碗剩菜汤,有时是半个干馒头。这得看当天的伙食,也得看牛蛋的嘴下能省下多少。有的时候,老胡也会坐在不远处抖抖衣服晒晒太阳,嘴里、鼻子里不时哼着什么。省下来的半碗肉汤已经凉了,孤零零呆在一边和夜晚的凉气一起呼吸。新兵们也打着哈欠回去捂被窝了。牛蛋摆弄着那根长木棍,不时往周围漆黑的角落张望,说不定什么时候大个儿就会冲出来吓他一跳。

    要不要把汤热热呢?牛蛋想着。

    老胡出来起夜,看到牛蛋还在晃荡,冲过去就把他往屋里推。

   “都这么晚了,回去睡去!那蹭吃蹭喝的不会来了。”牛蛋拉住老胡的袖子止住脚步,问道:“你咋知道大个儿不来了?”“谁知道?兴许他回老家了呢!”“回老家?部队啥时能请假了?大个儿也没跟俺道别。”牛蛋闻言皱起了眉头。老胡有些哭笑不得:“回老家就是翘辫子了,他能跟你道别吗?!”并嘀咕了一句:这白匪值得你小子这么惦记?牛蛋被吓了一跳,怔忡之间被老胡拎进了屋。

    老胡再次打起了鼾。

    黑暗中,牛蛋终于回过神来,噌地从被窝里坐起来。

    大个儿死了?牛蛋问自己,但随即摇摇头否决了。不,应该只是不来而已,他又不是天天来报到的。昨天他来过了,或许他今天给别人讲故事去了。

    就算大个儿死了,牛蛋假设到,他也是个战斗英雄,即使他曾经是白匪。指导员说过,革命的部队就是要有一种感化敌人的力量,使之向正义前进。大个儿肯定已经被感化了,或许是革命的力量,或许是他自己的故事。

    牛蛋从被窝里抽出热乎乎的木棍,迅速而精准的做了一系列动作:拉栓,举枪,瞄准,射击。如此几遍后,牛蛋抚着木棍上的道道躺下去,睡了。明天把汤热一遍等大个儿来。

    再过五天就去找连长,告诉他自己会用枪了。不过不用给他发枪,因为大个儿说,枪要自己从鬼子手里缴才算汉子。

发布于 2011-04-21 16:06: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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